2014/5/20

雜談(一)



不曉得是在哪一篇網路上的文章看到的,說台灣人大部分不曉得自己受「高等教育」的意義是什麼。那篇文章的說法是,受高等教育以發覺自己與他人細微的不同之處。我想這也不啻是個正確的說法。

之前旅居美國的大舅舅回台灣時,曾經有和他談論到這方面的問題過。美國的義務教育是9年(也有12年的),日本也是9年,台灣從2014年開始據說要延長到12年。並不是說義務教育的時間要愈長愈好,或是愈短愈好。而是感覺上各國的義務教育本質有所差異,導致每個國家在高等人才的培養與發展上有所不同。

根據教育部的資料102學年度大學校院一覽表,台灣有159所大學,而根據教育部統計部的資料(教育部統計處 大學教育階段學生人數 預測分析報告)中的估算,得到了「未來我國大一新生人數會出現下降的趨勢,原則上已沒有什麽辦法可以挽回」的結論。

大學是否設立太多? 大學生數量是否太多? 答案應該是肯定的。加上少子化的衝擊,會面臨招不到學生的情況也是顯而易見。常聽到一句戲謔的打油詩,說「博士滿街走,碩士多如狗」。在下也快要成為那些狗的其中一隻了,想來真是諷刺。

聽說北歐的教育體系,是在國中畢業後先出去工作,認為自己有需要受高等教育的人,自動就會回來準備參加考試。 而日本是個尊重專業的國家,他們不會因為你修理機車而弄得全身油汙就歧視你,相反的,他們對於身為「職人」的自尊心是很高的。美國據說也是這樣,到高中為止所學到的東西已經足夠讓你在社會上從事一般的工作了,所以「真正想念大學的人才會去念大學。」

從小,上一代給予我們的觀念就是「要好好讀書,以免以後像那個誰誰誰去做苦工。」於是,小學生想盡辦法擠進所謂的國中資優班,國中生又擠破頭要進高中資優班,但是從高中資優班到大學的時候,你發現,之前每天拿著藤條逼你念書考試的老師家長不見了。你第一次感覺到「考不好也沒關係了」(好啦這是我的想法),結果,我大學就真的是玩掉了四年。

大學明明是最需要自動自發去念書的教育階段, 但卻因未與之前的讀書模式相差太多,反而讓你徒費光陰,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好啦我承認只有我這樣啦)

就我所觀察到的現象而言,這樣僵化的思考模式帶來了補習班如雨後春筍般的蓬勃發展。國文英文數學生物物理化學社會作文...林林總總,只要是要考的科目就會有相應的補習班。台灣的補習班和便利商店的密度,我想是世界排名前幾的吧。心急如焚的家長們拼命把小朋友往補習班送,每天每天滿滿滿的補習行程,殊不知這樣作只會剝奪了小朋友們的思考能力與空間。

每一個世代的思考模式都不相同,環境也不可能一樣,要造就有競爭力的下一代,我想,我們這些世代的人真的要跳出上個世代的框架好好思考一下。

我講的當然不是百分之百的正確,但這是我,所看到的部分。

2014/5/14

芥川龍之介 鼻(上)

上次提到的羅生門,寫的是人性的羞恥心。會不會有點辛辣呢?
今天,來看看芥川另一篇短篇小說「鼻」。這篇小說,寫的是人性的矛盾。當你非常渴望得到一樣東西或達成一件事情,而如願以償之後,你會有甚麼轉變呢?讓我們分成兩篇來看看。

鼻(上)

     說到禪智内供這位和尚的鼻子,在尾地區可是無人不曉。長度有五六寸,從上唇的上面一直垂到下巴。至於形狀,從底部到尖端都一樣厚。要說的話,就像是細細長長的香腸之類的東西,晃呀晃的從臉的正中央垂了下來。

 超過五十歳的内供,從以前的小沙彌,到今天晉升到内道場供奉一職以來,內心始終苦惱著他的鼻子。當然在表面上,是以一派輕鬆彷彿不在意似的表情來帶過。以應該全心全意渴仰來世淨土的僧侶身份來說,擔心鼻子的事,不只有他一個人認為這是壞事。與其這樣說,不如說是他討厭讓別人知道他非常在意自己的鼻子這件事。在日常的談話當中,提到鼻子的辭彙讓他比什麼都還要害怕。

 内供會覺得鼻子是燙手山芋的理由有兩個。一個就是實際上,鼻子太長造成的不方便。第一,在吃飯的時後一個人是吃不了的。一個人吃飯的話,鼻尖會掉到碗裡面而碰到飯。所以内供決定讓弟子的其中一人面對膳食而坐,在吃飯的途中拿著寬一寸長二尺的板子,將他的鼻子抬著。但是所謂這樣的吃飯方法,對於抬著他的鼻子的弟子來說,以及鼻子被抬著的内供來說,也絕非易事。曾經代替過那個弟子一次的中童子(譯註:負責雜役的十二,三歲的少年),在打了噴嚏之後手震了一下,使得鼻子掉到稀飯裡的故事,當時沸沸揚揚地傳到京都去了。――但是這對於内供來說,並非煩惱鼻子的理由。内供其實是因為鼻子造成的自尊心受損而苦惱。

 池尾町的人呢,因為禪智内供長著這樣的鼻子,都說內供並非俗物這件事是非常幸福的,而且都覺得因為那個鼻子,沒有一般的女人可以成為他的妻子(譯註:日本的和尚可以結婚生小孩,那算是一種「職業」)。其中甚至也有批評的人,說他是因為那個鼻子才出家的。但是內供,因為是個僧侶,就算多多少少,並不認為他的鼻子有讓他少煩惱過。內供的自尊心,會被所謂有無結婚這種結果上的事實左右的原因,是因為太過纖細敏感(譯註:原文所用的delicate無誤)的緣故。因此內供不管在積極上或消極上,都試著恢復他毀損的自尊心。

 首先内供所考慮的呢,就是讓這長鼻看起來比實際上短的方法。就是在沒有人的時候對著鏡子,從各式各樣的角度一邊映照著自己的臉,熱切地專心地調整著。但是不管怎麼作,只是改變臉的位置的話,還是沒辦法滿足,也試過雙手撐著下巴,或用下巴尖端挨著指頭,堅持著盯著鏡子看。但是就算自己覺得滿足了,能使鼻子看起來較短的經驗到現在為只可是一次都沒有。有時候,愈是煞費苦心去調整,鼻子反而甚至看起來愈長了。像這種時候,內供會一邊把鏡子收起來,一邊像現在這樣嘆氣,勉勉強強地回到原來的供桌前,繼續讀觀音經。

 之後内供就一直不斷的在意著人的鼻子。池尾的寺廟中,有間偶爾會有僧供講説(譯註:提供供養給僧侶,僧侶講經)的寺。寺廟裡面,僧房毫無縫隙地持續地蓋著,在湯屋(譯註:在寺廟裡用來齋戒沐浴,有浴場的建築物)中,寺廟的僧人每天每天都煮著熱開水。因此在這裡出入的,也多是僧侶之類。內供持續不斷地觀察物色著這樣子的人們。因為就算找到一個人也好,要是有人的鼻子跟自己一樣,就能夠安心了。但是在内供的眼中,深藍色的水干
與白色的帷子
都不是必要的。

     何況橘色的帽子,與漆黑色的法衣什麼的,只要是看習慣的東西,有就如同沒有一樣。内供不見人,只是見鼻。――但是儘管有發現鷹勾鼻,像内供那樣的鼻子還是一個都沒找到。隨著「找不到」這件事一直重覆,内供的心中也漸漸地不快。内供一邊跟人講話,不由得一邊試著抓著垂下的鼻尖,那與年齡不相稱的臉紅,完全是要歸咎於內供心中的不快。

 最後,内供甚至打算在内典外典(內典:佛教書籍。外典:佛教以外的書籍)之中,找到與自己鼻子一樣的人物就好。至少這能讓自己的心裡面好過一點。但是,在目連經,舎利弗經之中,並沒有寫到鼻子很長的經文。更別提龍樹與馬鳴等經文中,鼻子與一般人無異的菩薩。内供在聽到有關震旦(譯註:震旦指中國)的故事中,蜀漢的劉玄徳耳朵很長一事時,想著要是劉玄德異於常人的是鼻子,不知道他的心裡有多害怕呢。

 内供一邊煞費著如此消極的苦心,一邊還是積極的嘗試著能讓鼻子變短的方法,在這裡更不用煞有其事的提出來。内供在這方面,幾乎所有能試的事情都試過了。試過將瓜葉括樓煎過並飲下,也試過將老鼠尿塗抹在鼻子上。但是不管怎麼作,他的鼻子依然故我,懸著五六寸的長度從嘴唇的上垂然而下。

 但是在某一年的秋天,有個去過京都,一邊在内供門下的弟子,告訴了內供一個認識的醫者所教他,可以把長鼻子變短的方法。根據那醫者所說的,以前有個從震旦渡海而來的男子,以供僧的身分在當時的長樂寺生活著

 内供如同往常,裝作一點也不在意鼻子什麼的,也故意不說要馬上試試這個方法。就這樣一邊用輕鬆的口吻,說著每次吃飯的時候都要非常麻煩弟子,實在是讓他很困擾云云。但是他的内心,當然是等著要向弟子鉅細靡遺地說明,讓他們來試試這個方法。弟子們也當然不可能不知道内供的這個策略。但是比起對於這件事的反感,讓内供心中如此盤算的想法,更強烈的使得弟子們感到同情。弟子們,就如同内供的預期,極力勸說內供嘗試這個方法。就這樣,内供自己也如同預期,結果只好聽從這熱烈的勸說了。

 這個方法,只有說要用熱水來泡鼻子,並且讓人來踩踏鼻子云云,是極為簡單的方法。熱水在寺廟的湯屋中,毎天都有煮。而後弟子就立刻把連指頭都無法放入的熱水,裝入小鍋子從湯屋給汲來了。但是要是直接把鼻子放入小鍋子的話,臉有可能會被蒸氣燙傷的危險。所以就決定把折敷的洞給打開,把它當作小鍋的蓋子,從那個洞把鼻子給放進去。(譯註:請看下面的圖)就算只把鼻子浸在熱水裡,這樣作也不會那麼燙了。不久,弟子說了。

 ――差不多是泡的時間了吧。

 内供苦笑著。因為他心想:只是聽到這句話的話,大概誰也不知道是在說鼻子的事情吧。之後鼻子被熱氣蒸著,好似被跳蚤咬到那樣的微微的發癢著。

 弟子將内供的鼻子從折敷的洞裡拔出來以後,將還冒著煙的鼻子雙腳用力開始踩著。内供橫躺著,將鼻子擺在地板上,看著弟子用腳,上下踩踏著他的鼻子。弟子偶爾帶著憐憫的表情,一邊往下看著内供的禿頭一邊說著。
 ――是否會痛呢。醫師說至少要踩著。這樣是否會痛呢。

 内供搖頭,想要表示這樣不會痛。但是因為鼻子被踩住,所以脖子無法隨心所欲的轉動。所以,就只能翻白眼,一邊看著弟子的腳皮龜裂的地方,一邊用好像在生氣的聲音說:
     ――不會痛。

 實際上因為被踩到的是鼻子微微發癢的地方,與其說痛倒不如說應該是有點舒服。暫時踩了一段時間後,雖然幾乎微乎其微,但是鼻子開始變形狀了。要說的話,就跟把小鳥的毛剝掉以後整隻拿去烤的形狀一模一樣。(譯註:那倒底是啥形狀啊???)。弟子看到了以後,停止了踩踏,如同自言自語般的說著。
 ――然後醫師說要用鑷子拔起來

 内供像是還不夠地鼓起雙頰,默默地任憑施以行動的弟子處理。當然他不可能無法體會弟子的親切。但是就算知道這點,把自己的鼻子當作是物品一般地來處置,當然會令人感到不愉快。内供的表情,就像是接受自己不信任醫生手術的患者一般,心不甘情不願地看著弟子用鑷子從自己鼻子的毛細孔中將脂肪夾出來。脂肪的形狀,像是鳥羽毛的根部一樣,在剛剛好四分(譯註:長度,百分之四寸)的長度就斷了。就這樣,最後全部做過一遍之後,弟子的臉向是鬆了一口氣般,說了:
 ――再拿去煮一次就可以了。
 
 而内供仍然皺著眉頭,帶著不服的表情如弟子所說的那樣做了。然而,將第二次蒸過的鼻子拿出來一看,真的跟以前都不一樣,變短了。就跟一般的鷹勾鼻沒有甚麼兩樣。内供一邊撫摸著變短的鼻子,一邊不好意思地窺視著從弟子拿出來的鏡子中,映照出的那個自己。

 鼻子――那個一直垂到下巴下面的鼻子,幾乎就像是說謊一般的萎縮了,現在僅僅剩下的是在上唇的上面,懦夫般苟延殘喘著的鼻子。到處都有的紅斑,恐怕是剛剛被踩的痕跡吧。變成這樣的話,應該已經不會再被人笑了吧。――鏡中内供的臉,看著人在鏡外的内供,滿足地眨著眼睛。

 
(待續)
 
新増下篇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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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5/9

芥川龍之介 羅生門

記得老師在課堂上如此解釋過。「所謂文學,會讓每個人去讀它的時後有不同的想法。就算是同一個人,五年後十年後與現在,他讀某一本書的感受也會不一樣。」

我那時後才恍然大悟。原來有些文學的東西如此艱難深澀,為的就是帶給讀者這樣的感受嗎?不,不對。這樣就倒果為因了。應該是作者的意圖隱藏在文章裡,有些讀者可以共鳴,有些讀者則是發展出截然不同的想法,這樣說才對吧。

一直以來,我都很喜歡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他洗練的文字,沒有評論毫無感情的描寫出社會各式各樣的醜態。就像是活生生的把18禁限制級的電影放映給小學剛畢業的毛頭看,那種心靈上的衝擊是無可避免的。當然,他是非常多面向的。這樣比喻好了,他是個全才導演,所有類型的電影他都能導,只不過,他的短篇作品會讓你感受到強烈的衝擊,而且久久不能自己。

就把最為人所知的「羅生門」來當作開幕誌慶吧。一般人一聽到羅生門,馬上就會聯想到「各說各話的懸案」吧。但其是那是誤植。是因為黑澤明在1950年代,拍了一部名為「羅生門」的電影,而電影中巧妙的結合了芥川的短篇小說「羅生門」與「藪の中(竹林中)」。其實要表達「人言不可盡信」的,是「藪の中(竹林中)」這部短篇小說。當然,以後也會介紹到(應該吧)。




不多說,馬上來看看芥川的「羅生門」




那是某個下午的事。一位下人站在紅漆斑斑駁駁,狀似年久失修的羅生門下等雨停。與其說年久失修,不如說京都這兩三年因為地震,火災,饑荒,上位者的無能等等而使得原本就無人修繕的羅生門更加殘破。甚至,出現了人們習慣把將死之人帶到這裡來丟棄的習慣。一到晚上,也沒有人敢靠近這裡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群大群的烏鴉。白天一看,烏鴉不知道有幾隻,在鳩尾(譯註:就是這個地方
)的附近一邊啼叫著,一邊往來盤旋。特別是城門上面的天空,因為晚霞而染紅的同時,可以清楚看見烏鴉簡直像是灑芝麻一般的盤旋著。當然,烏鴉會把城門上面的死人肉給啄走。但是今天,不知是否時刻晚了,連一隻都沒有看見。在石頭製成的階梯因崩塌而造成的裂縫中,長著長長的雜草。而草的綠色,使得白色的鴉糞,更是斑駁地充滿了石階。有個下人,從石階的最底階爬到最上階,一邊在意著右臉頰上長出的大面皰,一邊坐在階梯的頂端,發著呆看著雨降下來。

雨包圍著城門。從遠處,傳來了傾盆大雨的沙沙聲。夜幕變得愈來愈低,往上一看,斜屋頂恰似支撐著黑雲似的。雖說是下人,但是會徘徊到此處,也代表他的主家也家道中落了吧。要選的話,在主家餓死,餓死後就只能如同被丟棄的狗一樣被運來這裡。不選的話,在同一條道路上不斷徘徊最後的結果,也只能到這裡來。下人儘管肯定不擇手段生活下去的方法,但是對於除了成為盜賊以外別無他法這件事,他還是無法拿出勇氣。想到這裡,下人打了一個大噴嚏,瑟縮的站了起來。晚上的京都,已經冷到像是需要抱著暖爐。風與夜幕一樣,在門柱與門柱之間肆虐著。下人縮著脖子,想找一個可以度過今晚,又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

幸好,城門樓上還有寬闊的地方。反正上面如果有人的話,也盡是死人。下人邊這麼想,邊往樓梯走去。過了不久,羅生門的樓梯上出現了一個短鬚的面皰裡積存著紅色膿包,拿著蠟燭,像貓一樣縮著身子,屏息往上走的男人。他躡手躡腳地往上爬,戰戰兢兢地往樓裡面偷看。一看,果然跟傳說中一樣,有幾句屍骸散落著。火光可見之處,因為比想像中還要狹窄,所以也不清楚有幾具殘骸。

其中當然有男性的屍體與女性的屍體,不過,每一具都令人懷疑是否曾經身而為人,像是泥土捏造出來的形體一般,張開嘴巴或手臂無力垂著,雜亂無章的橫躺在地上。在火光的照射之下,肩膀胸膛等等隆起之處的影子,如同是永久的沉默一般,更加深了低處看不見的暗度。因為那些屍骸的臭氣,下人不由得摀住自己的鼻子。但是,在下個瞬間,他的手忘記了要掩住鼻子。某種強烈的感情,幾乎奪去了這男子的所有嗅覺。

下人的眼光,停留在某個蹲在那些屍骸裡面的人類。是個穿著土色衣服,瘦骨嶙峋且身材矮小,一頭白髮的老嫗。那個老嫗,右手拿著松木片的火炬,正在凝視那些屍骸中的其中一具。從那長頭髮的屍體看來,大概是女性的屍骸吧。下人被六分的恐怖與四分的好奇心驅使著,暫時忘記了呼吸看著那老嫗。而那老嫗將松木片隨手一插在地坂之間的縫隙,然後用雙手抱住她一直凝視著那具屍首的頭,像是猴子在清理蝨子一樣,開始一根一根拔著那頭髮。

隨著頭髮一根根地被拔下來,下人的心中所存在的恐懼也慢慢消失。隨之而來的是,對老嫗的強烈憎惡,一點一點的動搖著他的心。這樣說也許會辭不達意而造成困惑,應該說,對於所謂的反感,正一點一滴增強著。要是這時候有人重新詢問下人剛剛他所思忖的問題要餓死還是要當盜賊的話,恐怕下人會毫無眷戀的選擇餓死吧。這個男人對於惡的憎恨心,就如同老嫗插在地板上的松木片一樣劇烈燃燒著。

對於下人來說,他當然不瞭解為何老嫗要拔死人的頭髮。合理的來說,他甚至不知到那件事情是否可以用善惡來分類。但是對他來說,光光在這個雨夜中,在羅生門之上,拔著死人頭髮這件事已經是無法容許的惡行了。當然,他已經完全忘記剛剛的自己,曾經有過想要成為盜賊這件事。

下人兩腳一蹦,突然從樓梯跳了上去。他握著手中的刀柄,大步的往老嫗那邊走去。老嫗的驚訝可想而知。老嫗一看到下人,如同弓弩般彈了起來。往哪裡走,可惡!下人阻擋住了老嫗的去路如此罵著。老嫗想逃走,下人就擋住方向,兩人就在屍體之中,上演一齣無言的追逐戰。但是勝負從一開始就能夠知道。下人最後抓住了老嫗的手腕,那是一隻如同雞腳,只剩下骨跟皮的手腕。

下人放開了老嫗,突然從刀鞘裡拔出了鋼刀。只見白銀色的光亮晃晃的在眼前,老嫗還是沉默著。只是兩手不停的顫抖著,肩膀劇烈地上下移動喘著氣,張著幾乎要從眼眶掉出來的眼球,頑強地看著他。看著這一下,下人突然意識到,這個老嫗的生死已經完全操縱在他的手上。而這個想法,使得他到剛剛為止的憎惡心不之何時冷卻了下來。剩下來的只是彷彿完成一件工作的得意與滿足。下人一邊俯視著老嫗,用著稍微不那麼冷硬的聲音講話了。

我並不是官廳當差抓人的。我只是經過門下的旅行者。所以我不會把你五花大綁。只是,只要告訴我就現在這個時刻妳在城門上作什麼就好。老嫗用瞪大的眼睛,一直看著下人的臉。用著紅色眼眶,彷彿肉食鳥類的銳利眼神。而後,皺巴巴,幾乎跟鼻子連成一體的嘴唇像是在咬什麼東西地動了。削瘦的頸子,可以看到凸出的喉結在動。這時,從那喉嚨裡,發出了如同烏鴉蹄哭的聲響。

要是拔了這些頭髮哪要是拔了這些頭髮哪就可以編假髮了哪。下人對於老嫗平凡的回答竟然感到些許的失望。與失望的感情如同蛇一般一起爬上心中的是,冷淡與侮蔑的綜合體。老嫗手上還拿著從屍骸上拔下的頭髮,用像是青蛙鳴叫的聲音,含含糊糊地說著。

本來啊,拔死人的頭髮這種事,也許就不是甚麼壞事情。在這邊的死人,每一個全部都作過類似這樣子的事情啊。我現在拔頭髮的這個女人,也是把蛇肉製成肉乾以後,謊稱是魚干,賣給東宮坊的帶刀警衛啊。要是沒有因為疫病而死的話,現在也到那邊去賣肉乾了吧。而且啊,這個女人賣的魚干,據說味道很美,那些帶刀警衛也說這是不能缺少的菜餚而買了啊。我並不認為這個女人作的事不好。不這樣的話,除了餓死就沒有辦法了吧。這樣,現在你還覺得我作的事情是不好的嗎。不這樣做的話,餓死也是無可避免的呀。很了解這些無可避免事情的這個女人,大概也會原諒我吧。

老嫗說的話大致上是這些意思。下人把刀收到刀鞘裏,左手按著刀柄,右手注意著臉上紅色的大膿包,一邊冷冷的聽著這些話。在聽著這些話的途中,下人的心中生出了某種異樣的勇氣。那就是剛剛他在城門下所缺少的勇氣。與他剛剛爬上城門,抓住這個老嫗的勇氣,是完全背道而馳的東西。下人在此時,對於要餓死還是成為盜賊,已經完全沒有任何的疑惑了。要說此時這個男人的心情,已經無法再考慮餓死什麼的事情,完完全全地排除在意識之外了。

一定是這樣的吧。老嫗的話一說完,下人用嘲笑般的聲音確認著。他踏出一步,突然把一直放在面皰上的右手伸出,抓住了老嫗的領子,咬牙切齒地說了。這樣的話,妳也不要恨我把你扒光。因為要是不這樣做的話,我也只是一具餓死的屍體罷了。下人迅速的把老嫗身上的衣服剝掉,然後把緊緊抱住腳的老嫗,粗暴地踢倒在屍體上。離出口只有幾步之遙的下人,把土色的衣服夾在腋下,急急忙忙地往夜色之底奔馳。

暫時像是死了一般倒在地上的老嫗,從死骸中,裸著身體爬起身只是轉瞬間的事情。老嫗彷彿自言自語般,一邊發出了呻吟似的聲音,藉著還在燃燒的火光,爬到了樓梯的入口,從那裡,顛倒著短短的白髮,往城門下窺視著。外面,除了黑洞一般的夜晚,別無他物。



再也沒有人知道,下人的行蹤。



作者精選

芥川龍之介(一)與絢爛的大正時代一同散去的文豪

嗯,本部落格很久沒有文章了,既然一開站就是以芥川龍之介的文章,那麼,來介紹一下這位文豪的生平吧。 說到「明治時代」的文學,大家腦海裡應該會浮現「夏目漱石」。而漱石晚年最疼愛的弟子,就是芥川龍之介。說他代表了「大正時代」的文學,其實並不為過。 芥川出生於明治二十五年...